客座評論:台灣相聲演員為何崩潰?
(德國之聲中文網)台灣相聲演員馮翊綱在台灣podcast節目「百靈果」上的發言,「共機擾台是執政的民進黨大內宣」,讓台灣的社群媒體熱議。議論的當然不是因為他批評執政黨,馮的意識形態早已不是新聞,而是他的思考竟能簡單到如此理直氣壯,實在不可思議,也說明台灣仍有一批與他有著同樣思想的人,觀其脈絡讓人不寒而慄。
馮翊綱說,藝術家一輩子都在追求「政治不正確」。我同意,但我實在還沒看過有藝術家能如此眛著眼皮下的事實,高談獨裁政權沒有侵略意圖,還敢如此大聲的。
中國相聲確實就是在追求政治不正確下演進,本質上就是「要飯的」,我說的不是立委陳玉珍說跟政府拿補助「要飯」的意思,而是在民間拿出絕學賣藝、說學逗唱之人。清代開始有高雅粗鄙之分,民國之後漸漸有諷刺政局,抒發民意的意義存在。
這次事件在社群河道上看到很多人說後悔當年喜歡相聲,我想實在也不用如此,我也曾經非常喜歡魏龍豪、吳兆南兩位大師,爾後大夢想家賴聲川在「表演工作坊」的相聲系列,也確實利用政治諷刺的手法,把民間受國民黨威權統治壓抑的苦悶表達出來。直到更近代,即使政治意識形態全然相悖,但有時候王偉忠的「全民大悶鍋」點出了某些時代下的政治社會荒謬,仍然是許多人共同的記憶。
我很同意河道上一篇談「馮翊綱們為何崩潰」的文章,「他們當年掌控了媒體話語權,塑造了台灣主流文化,當這套遊戲規則崩解後,這些人的『文化認同』就開始轉向,變成對舊體制的懷念,甚至尋求中國的接納」。
我過去也時常拿相聲作為例子來談這群人,原因是在我兒時,有幾位非常熱衷相聲表演的同學,見人就是自稱哪個大師的關門弟子,但在2000年政黨輪替之後,整個藝術文化圈的百花齊放,相聲不再作為表演之尊,這些人落寞又痛苦的狀態,看了實在唏噓。
不再被「奉為文化頂端」的這群人,相對剝奪感異常強烈,直覺迫害他們的是「本土化」,轉而要用「台客」、「台灣沒文化、沒水準」來守住自己最後一點尊嚴。我們把這個心態放在時代的脈絡下來看,當整個教育的重心轉移了,不再獨尊大中華文化,而是更著重多元與本土的價值後,這些過去的既得利益者就會崩潰了。
這也是為什麼從2000年之後,我時常聽到有罵教改的聲音,一開始我認真聽,但聽到後來,我已經不太在乎他們說什麼,因為罵教改的10個大概有7個是馮翊綱們,2個是不知現在如何教小孩、過去體制的倖存者,最後1個才是真的著重內容、關心教育。
說回馮翊綱,他說他不靠補助,而是踏實靠著票房生存的姿態,我是尊重,但問題是,台灣藝術圈僧多粥少,不靠補助的劇團比比皆是,如果要說這是什麼悲劇英雄的發言,我是不太同意。
我唯一能同理馮翊綱的是,他可能在自己的局限下努力嘗試過了。曾經被許多傳統主義者唾棄的「改良式相聲」,或應該頗多人記憶猶新的段子:當年宋少卿穿原住民族服唱著北原山貓的名曲「別人的檳榔是真正的檳榔,我家的檳榔是人家的丟掉的,我們把它撿回來……」,我都認為他努力也嘗試過,但迫害他們的不是本土化,是群眾的目光多元了,看相聲的人少了,事實就是如此。
在歐洲劇場的始祖,古希臘的悲喜劇中,喜劇大多都是勸諫朝政、體現民意,以關懷社會為宗旨的劇碼。喜劇的定型角色,要不是滿嘴油舌的誇大家、就是挖苦對手的相譏者,不然就是至今劇場內都很熟悉的荒誕滑稽小醜。
此時我幾乎想不到該用何種角色形容馮翊綱了,如今的他,簡直就是替台灣演了一部生動的喜劇,聚誇大者與小醜於一身的完美詮釋台灣現今的政治處境。馮翊綱,今天不說相聲、不挨罵,確確實實的政治諷刺喜劇者。
林冠瑜是1986年出生的台灣媒體人,做過出版和新聞編輯,以及主持過廣播每日晨間新聞,現在斜槓podcast主持人與沒有下班時間的二女之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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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冠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