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手記:時隔七年,再見老雷
(德國之聲中文網)時隔七年,當筆者再次見到雷克(Christoph Rehage,又名老雷)時,他,發梢間也多了幾絲歲月的痕跡。一雙紅黃相間的球鞋,在一身低調的打扮中格外醒目。誠然,這雙腳有其不同尋常之處:歷時八年、跋涉一萬八千公裡,幫助主人實現了從中國徒步回到德國家鄉的夢想。
一路走來,雷克用流利的中文評論中國時事。從新浪微博上的“雷克小流氓”走成了被更多“牆外人”所熟知的“老雷”。與上次見面時的風塵僕僕相比,如今的雷克雖神情安定,卻也流露出些許淡淡的憂慮。
在短暫的交談中,雷克多次提到“政治抑郁”一詞。他回憶說,2007年從北京啟程踏上回家之路時,他“不僅對中國,對整個世界都很樂觀”。彼時的他雖不認為中國會立刻實現民主,但覺得在經濟發展之後,“情況總會變好的”。他坦言,當時對哈薩克斯坦、土耳其等國也都抱有樂觀態度。然而,穿越歐亞大陸16國後,他的看法改變了。“連美國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我能不抑郁嗎?”雷克反問道,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抑郁的同時,雷克補充道:“最讓我生氣的是,很多德國人並不珍惜民主和自由——要麼不去投票,要麼把票投給那些亂七八糟的反民主政黨,還總抱怨媒體不自由。我建議他們去伊朗看看。”
中國、伊朗:半斤八兩?
提到伊朗,雷克數度哽咽:“不同於中國,伊朗的每一個人都清楚這個國家有多糟糕……我在伊朗徒步時,在日記裡寫過一段話:伊朗就像一個張開雙臂、哭著質問‘我怎麼了?’的人。”
同為獨裁政權,雷克認為德黑蘭與北京卻不盡相同。前者“更無能一些”,他說:“伊朗政府想學中國政府,想全面壓制一切,但它做不到。中國政府缺點很多,但不是無能。”他舉例道:盡管伊朗法律明令禁止飲酒、毒品和色情交易,但在現實中,飲酒成風、毒品泛濫、賣淫猖獗。雷克補充說,盡管伊朗政府無法有效控制這些現象,但他們正在“學習中國”,比如近年來在全國範圍內安裝智能監控攝像頭,提升對民眾的控制能力。
與中國不同的是,雷克指出,伊朗幾乎沒有人沉溺於“歲月靜好”的幻覺。一方面,是經濟的艱難狀況持續提醒著人民國家的處境;另一方面,則是來自政府的直接壓迫。“中國的打壓比較隱蔽,很少出現‘被面包車拉走’的場面,因為中國政府效率較高。”他補充說,“伊朗政府可能也想‘殺雞儆猴’,但往往直接殺好多猴子和雞。”
盡管如此,雷克仍用了“半斤八兩”來形容中伊兩國。他解釋說,兩國人民的區別之一在於認知:中國人普遍相信,“只要不犯錯,不越紅線,就能平安無事”,雖然紅線並不清晰,但人們會努力回避它;而伊朗人則知道,無論做什麼,遲早都會出事,因此長期活在恐懼中。雷克在伊朗觀察到:“當身邊的朋友一個個離開伊朗時,那個留下的人會說:’我為他們高興,為自己難過。因為他們自由了,而我越來越孤獨。’”
看似自由自在,實則負重前行?
2023年12月,雷克完成了他所稱的“最遙遠的一段路”。回顧這段旅程,他坦言自己犯過一個“錯誤”:“很多人看著覺得我很自由,說走就走,但其實不是。因為每一步都必須靠雙腳走完,而且必須走到目的地。”他停頓片刻,接著說道,這種執念本身就是一種“不自由”。他認為,這種對目標的過度執著,是一種不健康的心理,“這是個錯誤,我現在明白了。”
即便如此,雷克表示,這段徒步旅程帶給他的最大收獲,是身心的巨大滿足,使他終於能夠在一個地方安頓下來。然而,盡管已回到德國家中一年多,他坦言,“靈魂仍未歸位”。他分析說,可能是因為目前正夜以繼日地剪輯一段由旅途中自拍照組成的延時攝影視頻,以至於沒有時間真正休息、消化旅程的種種。
2009年,雷克在其 YouTube 英文頻道上發布了一個用中國徒步自拍照制作的延時視頻,點擊量已超5200萬次。正是這段巨大的成功,如今反而成為了他的無形壓力。他說,正在制作的視頻是“新的一段路”,必須向前,必須完成。他無奈地表示,有些人就是這樣——永遠需要為自己設定目標,而且非達成不可,即使付出一切。他知道這樣不好,卻也難以自我改變。
與其說是冒險家,雷克笑稱自己更像是行為藝術家。而在筆者看來,他更像是一位生活藝術家。他說,陪伴他一路徒步的拉拉車如今仍在家中地下室,但“它不屬於那裡,它屬於路上”。這句話,不知是在說那輛拉拉車,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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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德聞